Monday, July 15, 2013

愛是這樣甜

P28  |   副刊-文化  |   圖文傳真  |   2001-09-03



  實不相瞞,這幾百字,我寫了兩天。整整的兩天。

  難寫,不是因為照片沒有靈光。地鐵站內,戀人玩二人三足,你眼望我眼,十二分癡纏,百分百有感覺。看著,就令人心甜。

  但我是「文化評論人」,習慣寫作字字有教訓。我不能寫:「我心甜」。我要問:「有什麽教訓」?

  為此,我查過字典。我確認了大部分讀書人都不喜歡隨便談戀愛。他們懷疑戀愛,因為他們知道大部分戀愛其實毫不隨便。古代人談戀愛,要講「門當戶對」。現代人談戀愛,一定要「情投意合」,最好就「一生一世」。戀愛從來都是一場遊戲,變的只是遊戲的章法。在地鐵月台,便不能超過黃線,這是章法。今天談戀愛,你不能不玩二人三足,不能不送花買糖,不能不唱「每天愛你多一些」,這也是章法。戀愛,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

  這幾百字難寫,因為我不相信這個教訓。再看這幅照片,我依舊覺得心甜。我也想起了許多不依章法,亂談戀愛的奇人異事。我一直覺得白姐姐的化妝太濃、阿Paul扮超人衣不稱身,但有誰能夠不被他們那段由八九開花,在鐵窗結果的戀愛所感動?誰不曾因為霆鋒與阿菲的十指緊扣而心跳滴汗?王祖賢與齊秦的離離合合有何章法?為什麽世上最強的人(例如克林頓),也抓不住真愛?為什麽世上最壞的人(例如少時騙了我五毛錢的士多老闆,或者殺人不眨眼的希特拉),都有人深愛?

  愛是這樣甜。如果我早點聽譚校長的話,這幾百字就不致於難產了。

圖:謝至德 文:梁款

Tuesday, May 28, 2013

口述歷史

   星期六,晨遊石硤尾,跟幾百名參加了消委會主辦的《消費文化考察報獎》的中學生講課。這個獎辦了十屆,我是資深評判,有責任上台講點勵志說話。今年,我選擇講口述歷史。

  這班同學,一九九七年時只有幾歲,講歷史,其實有點勉強,但我想試。去年的學生報告,有一份奇作,本來考察可疑黑店如何勾引阿婆胡亂花費,結果偷拍黑店不成,把器材移至阿婆家中,由她口述一生,記下歷史。這份報告,因為胡裏胡塗,所以成績優異,它告訴我,歷史,可以講。

  這個早上,我講口述史的為何和如何。半小時的錦囊和爛gag分享之後,到同學發問。

  第一條問題,事先經過綵排,問有什麼情況不適宜做口述歷史呢?我答:當被訪對象是啞的。隨後的問題,由台下傳紙遞上,全部未經過濾。一看,頭就痛。問:口述歷史是否一定要做「過去的事」?再問:口述歷史,會否流於敍述,欠缺文化層面的分析?

  我反問:什麼是「過去」?然後引述日劇名著《沉睡森林》的金句:據科學家分析,人類交往,眼前六秒鐘發生的事叫「現在」,六秒之前,是「過去」,我在三百六十秒之前跟你講那條腸粉的故事,已經「過去」,它是你和我之間的歷史。說時,我見到前排靠左第三位男同學跟我有眼神交流。

  我本來應該再答:敍述過去,目的就是要分析歷史。但那刻我只記得想,不記得答。我記起早一天在歷史博物館出席了一個討論「文化傳承」的小會,會上見幾位老友,老友甲黃紹倫口述香港家庭企業興衰的歷史,老友乙呂大樂口述香港家長一窩蜂跟子女一起學提琴抗焦慮的歷史,老友丙梁秉鈞口述五十年代文人努力筆耕港式通俗文學那段幾近失傳的感人歷史。

  今天,我想給同學補答:人生,有許多「過去」,值得回味細想。我想向你們推介一個很值得進行口述歷史的對象:這家人,曾經風光,高峰期在門口放了一對很厲害的石獅子。今天,他們身無長物,地有廢紙,對自己的企業、提琴和文學不敢多想,甚至啞口無言。

  這家人,叫香港。

圖:謝至德 文:梁款

平民批

  學期完結,考試未來,輪到學生評核課程,給老師的表現打分。我的經驗是,學生打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十二月是名副其實的pay back time。我可能多心,但由兩星期前的一課開始,我見到課堂有異像。

  那一課,題目叫做「去殖工程」。我說香港經歷多年殖民統治,市民無權無勢,無槍無票,權貴與平民之間,有段很長的斜坡。人遇斜坡,會氣喘,氣喘,必須宣洩。過去二十年,平民洩氣,全靠一個「批」字—聽吳志森狠批,讀梁文道眉批、看黃子華棟篤批、上網玩Youtube明批,躲在廁格出口術暗批。年月下來,平民的批,如天上繁星,如地下螞蟻,畫伏夜出,生生不滅,它們大部分純屬發洩(例如「福佳有你」),少數屬開路先鋒(例如○三七一),極少數承先啟後,孕育未來(例如「獨立媒體」)。

  課講完,我叮囑學生要勤力記下民間頂撞權貴的金手指和大嘴巴,未及舉例,已見到前排有學生親身示範「搓my breast」。

  那課之後,我覺得同學面容有變,經常對我指指點點,細聲講,大聲笑。我有點不安。我知道今時今日大學生無權無勢,我跟他們,關係傾斜,在這pay back時刻,我希望他們有恩報恩,但我恐怕他們會有仇報仇。

  星期五下午,跟一群學生擠入梁球鋸樓的電梯。有兩名美少女,站在遠處,大講大笑:「我今天讀了兩科soci(社會學),一科是pop cul(普及文化),另一科是……(聽不清楚)……嘩,那科……(聽不清楚)……『悶到嘔』……那個老師,經常講『爛gag』,覆電郵反應好慢,交了的功課例不發還,好差勁……」。

  我滴汗。我教pop cul,上課專講爛gag,現今積壓未覆的電郵已有三百,但我以為我反應不算很慢,這個學期的功課一早已經批改發還,我想對兩位同學說,其實我一直好用心教書。

  但我怕,我怕跟唐英年一樣,我心處口窒,有話說不完:「我其實— — — — —……。」  結果,鐘聲響起,電梯到埗,我奪門而出,頭也不回,一直跑跑跑跑跑跑跑……。

圖:謝至德 文:梁款

酒紅色的心

  注意倪震,最初因為邵國華。

  邵國華主修社會學,研究院時,跟我同窗,潛修結構主義和棟篤笑話,功力極高。當年華仔跟倪震搞Yes,我定期捧場,發覺年輕倪震略有文采,但不懂社會學,而且喜歡震腳。那時候我覺得倪震跟中國歷史上許多美人一樣,靚,但有缺陷。

  近兩星期,路過蘭桂坊,我的想法有變。

  今天,中年倪震依然很靚,令我出奇的是,他的社會學竟突然猛進。

  邵國華知道,社會學講「結構」很強,講「笑話」很弱,講「愛情」很弱很弱。倪震厲害,因為他談「情」說「愛」,有聲有色,談結構,說笑話,兼送人心。

  倪震的心事,早幾年我在課堂說過,我說人類在過去一個世紀飽歷戰亂和海嘯,舊的已死,新的未來,正在集體行入Anthony Giddens所謂的「暴走世界」。今時今曰,「我的志願」時刻改寫,「我一定永遠支持你」之類的終生承諾,無人敢說(溫總除外)。人生大事,例如「最愛是誰?」「因何愛?」「如何愛?」已無原譜。愛的第三條路,全靠大家按着胸口,邊講邊做,摸出新契約。

  我的課,又灰又白,反應欠佳。倪震的課,大紅大紫,全城矚目。

  倪震說,新時代的情慾,如拿破崙蛋糕,層層疊疊,不宜隨便綑縛——「媾」不一定要「啜」,「啜」不一定上床,上床不等於相愛,相愛不等於結婚,結婚不等於一生一世。

  倪震再說,愛情有起有落,有鑽戒婚紗,也有破衣舊鞋。愛要多講「包容」,少講「對錯」。據稱倪震執筆的周慧敏宣言字字珠璣,它教我記起艾慕杜華的人生金句:It's not your fault you don't love me. It's not my fault I love you so much.

  蘭桂坊上,有美女、野獸和一顆酒紅色的心。

圖:謝至德 文:梁款

朋友

  除夕夜,文化中心外倒數完畢,主持鄧梓峰點唱《朋友》。他請曾特首帶頭領唱,特首說不如由譚校長唱,一唱,我知道特首並非謙虛。這首香港人的飲歌,特首唱得亢奮,但頻頻甩嘴,老實記得的歌詞恐怕只有「朋友」兩個字。特首身旁,有股神、大少和地產商,在寒風底下,個個的衣領和口,密密實實,四肢僵硬,神情呆滯,如赴絞刑場。

  這個故事,有兩個教訓:一、港式貴人難做二、港產飲歌難唱。兩個教訓,我在十二小時之後進一步核實。

  新年正午,跟弟弟有約,同吃大餐。弟弟正職行政,兼職發燒,小學時在西環遇上Beatles,留學時在倫敦聽過Britpop,一早就知道美聲無分貴賤,並在吃大餐和玩音樂的事情上,一直嚴拒偏食。多年來,他習慣早上聽西洋古典,下午唱港產K歌,不論潮歌老歌、畸歌飲歌,你肯點,他肯唱,而且唱來入肉三分,在自己客廳一帶,號稱靚聲王。

  吃過大餐,我問歌王:粵語K歌當中,哪些難唱?他答:學友的歌,例如《李香蘭》,音高,但其實不難唱。我唱過最難的歌,有兩種:一、許冠傑的歌,怎樣唱,也唱不出他的音腔和神韻(然後即場示範「錢係會繼續嚟」如何有神有韻)。二、譚詠麟的一些勁歌,看似平凡,但由高至低,一音幾轉,需索極苛,十分不凡,例如《朋友》,人人會唱,但其實人人都不會唱。

  那刻,我頓悟。港產飲歌,靠近大眾,平凡之中暗藏不平凡,天王背後,有你我兄弟姊妹的人間故事,平民樂於一唱再唱。港式貴人,正職管錢,兼職管人,遠離大眾,無暇唱K。西洋古典,他們會,《朋友》,他們有生之年都不會。梓峰點名,需索過苛,貴人注定有口難開。

  香港的人間故事,恐怕還需譚校長帶頭再唱。

圖:謝至德 文:梁款

禮物

  聖誕新年期間,收到許多禮物,大的小的,散布在辦公室靠牆的五個書架上。

  這些禮物,大部分由學生送出,拆封時,我心情愉快。每年至此,期考已過,同學放下人皮面具,送禮留言,不叩頭,不求分,先直稱「肥仔」,再嘻嘻哈哈,然後將手汗和心血印在花紙上。他們提醒我,人間還是溫暖的。

  但拆封之後,望着大雄,坦白說,我不無困擾。

  我讀過中國歷史,知道溫暖並非必然,「人情」是需要報答。可是近年送禮的人實在很多,不少看來還用了假名(例如李嘉欣),我不可能一一答謝。於是我跟自己約定,所有禮物,不論甜酸,可吃則吃,不問出身,可留則留,實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結果過去幾年我吃了許多禮物,也留下了不少豬頭和狗眼。但我仍然困擾。有些禮物,不能吃,又難留,它們大件、貴重甚至活生。例如對上一個生日,我收到匿名學生妹送來一束比我身型大兩倍的鮮花,捧回家中,分在三個大花瓶,悉心灑水撫養,不到三天,花殘葉落,看着,心很痛。

  我害怕大件頭的禮物。上星期見陳志雲在飯局向吳宇森贈送身高幾件半塊床板的「張徹電影光碟全集」,雖然事不關己,我依然滴汗。我更害怕貴重和活生生的禮物。早陣子海洋公園獲國家送贈鱘龍,結果弄到五死七傷。中央回應,不收反放,再贈稀有國寶,報章所見,是一種據稱「天性兇猛」,怎樣看都不似娃娃和魚的「娃娃魚」。一看,頭劇痛。

  送禮、收禮、回禮,踏着人皮,繞過心胸,既喜還憂,做人處世的藝術,由這裏開始。

圖:謝至德 文:梁款

流放

   我居住的大廈,由上世紀的六一八雨災催生,近年遇上結構性的中年危機,外牆剝落,大渠滲水,住戶一致決定要徹底大修。

  過年前兩個月,爆渠工程踏入高峰,我順勢學人搞點室內裝修,搬離居所,到附近的青年旅舍暫住。

  雖說小修,但執拾工夫,不能苟且。陳年傢俬,束新廚具,全部用保鮮紙層層包裹;上一輪沒賣出的黑膠唱片分載六十個紅白藍膠袋,跟八箱發燒音響和五箱毛公仔,一起存倉寄養。隨身遷徙的,除了幾件細軟,有一台電腦,幾本舊書,和小量現在進行式的工作檔案。

  青年旅舍的單位五臟俱全,但空間狹小,工作案上,兼放一台二十吋電視機,播放的節目,沒有英超,只有翡翠。最初兩星期,我看了很多《珠光寶氣》。那晚,蔡少芬失足跌傷入院,旅舍天線跟着生病,結果變成四台聯播雪花,並從此一病不起。我知道這是報應。

  那天之後,旅舍的時鐘行得很慢。我跟着秒針慢行,幹了很多近十年我很少幹的事:早睡早起、認真梳頭、定期打掃門窗、準時批改試卷。我吃了許多不用油煮的飯餐,並且由第一頁開始,一字不漏,看完了三本厚厚的書。

  過年前兩天,結束流放,搬回居所,發現室內裝修工程仍屬現在進行式──唱片架未見蹤影,毛公仔無處容身。結果今年春節,我不買鮮花,謝絕探訪,每天在塵垢和廢紙堆中,赤膊上陣,左望右望,前拉後推,開箱尋寶,不經意尋到許多過去式的檔案。

  昨晚,尋到讀中六時的考試成績表,上面有班主任周Sir的評語,說我好學用功,是一位very promising student。成績表在1976年派發,那年,我居住的大廈,正式入伙。

  往後的,已成歷史。我的,香港的。

圖:謝至德 文:梁款